矿工家属——我那苦难的母亲
2017-07-02 13:46:07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


 
寂静的小区,燃起了鞭炮,吹起了唢呐。
刺耳的鞭炮声,凄凉的唢呐声,催命断魂的唢呐声。又有一位矿工家属离开了亲人,离开了家。
满头的白发,萎缩的躯体,安详的躺在空旷肃穆的殡仪馆里,等待着儿女们看她最后一眼。然后被无情的炉火吞没,化为几屡青烟,化为一捧骨灰,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。
勤劳的母亲,疲惫的母亲;坚强的母亲,柔弱的母亲,你是否看到儿女泪流满面?你是否听到儿女肝肠寸断的哭声?你知道么,儿女们的泪水淋湿了天,淋湿了地,淋湿了黑色的铜川城……
 
 
煤矿工人在黑暗中为人们开采光明和温暖,被誉为“普罗米修斯”。
许多人不知道,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矿工家属也在为煤矿生产出力流汗,甚至下井挖煤、流血牺牲。她们也是可敬的“普罗米修斯”。

 
 
六十年前,铜川还是一片荒凉的山地,野草丛生。几万名来自天南地北的小伙子到这里建设她。随后,陆续来了同样老家在天南地北的姑娘。
为了有口饭吃,有个家,姑娘们选择嫁给了矿工小伙子,成为矿工家属。嫁给矿工,也就是嫁给了黑色,所以,她们的人生有苦难伴随。
 
 
有的矿工家属连字都不认得,但是,她们为自己书写了艰苦卓绝的人生。
矿工每天下井挖煤,矿工家属也没有闲着。她们给矿上干临时工,用架子车拉煤,铲煤矸石、扛坑木、挖地基、砸石子、和水泥、搬石头、盖楼房……任劳任怨,支援着煤矿生产。
每天凌晨四五点钟,天还没有亮,矿工家属们起床了。冬季,冰天雪地,她们身着单衣单裤,来到矿上煤场。在刺骨的寒风中抡起铁锹往架子车上装煤。装满一吨煤后,一人拉一车,浩浩荡荡赶往十多里外的煤机厂。
遇到狭窄的上坡土路,坑坑洼洼,寸步难行。稍不留神,车轱辘会陷进坑里。矿工家属们像牛马一样弓着背、弯着腰,流着汗,艰难的拉车,拉车,拉车,一寸一寸地移动着架子车。卸完煤,矿工家属们再拉着空架子车往回疲惫地走啊走,走啊走。
粮食啊,粮食,金贵的粮食,匮乏的粮食!中午了,有的矿工家属连馍也吃不上,饿着肚子,流着汗水,继续装煤,继续拉煤。
有的矿工家属拉煤时,脚、小腿不小心被钉子、铁丝扎破了。天气冷,腿、脚冻得几乎麻木了,没有感觉到疼痛。晚上,准备脱下鞋子休息时,才发现袜子、鞋子被血浸透了,凝固了,和脚紧紧地粘在一起……
在砖厂拉土的矿工家属,上班时带着自己几岁大的孩子。母亲们劳动,孩子们在一旁乖乖地等。卸完土,孩子可以开心地坐在空架子车里。妈妈拉的车啊,是世界上最安全最舒适的摇篮。
矸石山,一群矿工家属抡着铁锹挖铲煤矸石。渴了,喝口开水;累了,停住歇一会。中午该吃饭了,午餐就是包谷面馍,偶尔加点咸菜,偶尔就一根葱叶子。
盖学校楼、煤矿办公楼、干校食堂,矿工家属们挖地基。挖到几米深时,没有铲车,她们在地基侧面挖开两三层,然后把土一层一层地往上翻运。就这样,一直把地基挖成。手上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裂,鲜血流出来,红了儿女们的眼睛……
矿工家属们的手被绳索磨开了口子、脚被严寒冻裂了口子,钻心地痛啊。没有钱买药膏冻疮膏,她们就把蜡烛点燃,将融化的、滚烫的蜡烛汁滴入伤口,手指抚平,算是抹了“药”。
     风里来雨里去,几乎没有休息日,矿工家属们一干就是十多年。

 
 
谁能知道,为了支援煤矿夺高产,几乎所有矿工家属竟和男人一样下了矿井采煤。
她们和矿工一样,带着配着矿灯的安全帽,脚蹬长筒胶鞋,坐在罐笼里,沉降到几百米深的矿井下,在漆黑阴冷的巷道里走十多里路才能到工作面。遇到狭窄低矮的巷道,她们得爬着过去,下班了又爬着回来。到了工作面,是半人高的巷道,她们只得坐下来,侧着身子轮着铁锹铲煤,往身边的溜子里装,一干就是八个小时。煤尘吞噬了我们的父亲,也吞噬了我们的母亲。戴着口罩挖煤,呼吸困难,有的矿工家属就摘掉了口罩。黑色的煤尘,乌云般的煤尘,沙尘暴般的煤尘,侵入了我们父亲的肺腑,也侵入了我们母亲的肺腑……
出了矿井,矿工家属都是黑头黑脸,浑身都是煤尘,谁也不认得谁,只是疲惫得往澡堂走。
一位矿工家属在矿井下挖煤,被巨大的煤块砸中了腰,从此,后半辈子依靠拐杖、轮椅行走。
有的矿工家属在选煤厂干活时,不小心掉进了“煤溜子”里,她们撇下丈夫和年幼的孩子,被倾泻的、黑色的煤块永远地吞没……
煤矿啊,煤矿,洒着矿工的汗水和鲜血,也洒着矿工家属的汗水和鲜血!
 

 
 
下了班,煤矿家属也闲不住。
回到家,她们身上背着小的,身后跟着大的,大的牵着小的。劈柴、生火、烧水、揉面、蒸馍、煮粥,还得挑水、洗衣服、扫地、收拾屋子……
晚上,在昏黄的灯光下。大孩子写作业,小孩子睡着了。矿工家属给孩子缝书包,补衣服、床单、袜子补丁,缀纽扣,纳鞋底,做布鞋,扎鞋垫……一针一线,缝缝补补,酸涩的是母亲的眼睛,穿进的是母亲的疼爱和牵挂。针刺破了母亲的手,刺痛的是儿女们的心。
有的矿工家属还在家附近开垦了几分菜地,围上栅栏,锄地拔草、播种浇水;粮食够吃了,有的矿工家属还在房前屋后垒了窝棚圈舍。养鸡养鸭养兔、喂猫喂狗喂猪,永远没有停歇。
矿工没有下班,孩子们在门口伸着小脑瓜一次次张望。矿工家属们担惊受怕,有的还跑到矿井口寻找丈夫。
矿工回到家,矿工家属给丈夫吃白面馍,自己和孩子吃包谷面馍。包谷面啊,包谷面,槽糠梗喉的包谷面,一吃就是二三十年;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啊,一穿就是三十多年。剩饭剩菜从来都舍不得倒掉,下一顿溜热接着吃。
矿工家属还惦记着远方的娘家。有的隔一两个月给老家亲人寄点钱;有的给老家亲人挨个缝布鞋,每次坐火车回老家探亲,都是背了满满的、沉沉的一袋子。 
矿工家属吃得苦,受的累,几天几夜也说不完;矿区母亲的养育恩,儿女几辈子也报不完。像千钧巨石,像万吨煤炭,压在儿女的心头。如此沉重,压迫得儿女们无法呼吸……
 

 
 
矿工家属,几乎都来自遥远的农村。她们卑微得像是路边的小草,像是黄土高原的一粒尘埃,却用自己的行为诠释了什么是不离不弃。
厄运不期而至,有的矿工因公负伤,矿工家属忍住泪水,伺候丈夫,按摩残肢帮助康复。端饭端水,洗洗涮涮,还得照顾孩子,忙里忙外。
有的矿工因公遇难,矿工家属仿佛跌入万丈深渊。擦干眼泪,强忍悲痛,矿工家属一个人含辛茹苦,抚养几个孩子长大成人,用柔弱的肩膀支撑起一个家庭。在众人面前,她们是坚强的母亲。夜晚,孤灯下,看着幼稚无知的孩子,她们也会黯然哭泣……
 
 
九十年代,矿工们陆续退休了,矿工家属们也领到了养老金,日子渐渐好起来了。
天天可以吃到白米白面了,逢年过节可以吃到肉了。矿工家属帮儿女带孩子,接送孙子孙女上学放学。十多年后,棚户区改造,矿工家属搬进了新房子,她们又开始念叨孙子孙女的婚事。一辈子在唠唠叨叨,一辈子是操不完的心……

 
 
有房子住,哪怕是一间草房。每天有老伴陪伴,经常有儿女探望,可以吃饱穿暖,可以吃到蔬菜水果,矿工家属们就心满意足了,这就是她们想要的好日子。
可是,还没有享几年福。矿工家属陆续住进了医院。打针、吃药、手术、化疗,疼痛,疼痛,疼痛。矿工家属忍受着病痛的折磨,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挣扎、挣扎、挣扎……
苦日子过完了,矿工家属却老了;好日子开始了,矿工家属们却走了。这就是苦命的矿工家属——我们的矿区母亲。
母亲啊,母亲,从此,再也吃不上你做的饭,穿不上你纳的鞋,盖不上你缝的被子了。逢年过节再也没有人催我回家了,再也没有人喊我吃饭了。家里变得空空荡荡,冷冷清清,再也看不到你熟悉的身影,牵不到你的手了。
走了,走了,走了……贤惠的母亲,勤俭的母亲。你们走时,身上残留着在煤矿上班时受伤的疤痕;天天劳动,你们粗糙的手掌像是树皮。天天碰凉水,你们手指关节粗鼓得变了型。从今以后,你把所有的伤病都带走了。
走了,走了,走了,矿工家属一个接一个地走了。你们再也不用忙碌了,再也不用为丈夫、儿女们操心了。到了一个永远没有饥饿、没有寒冷、没有劳累、没有病痛的世界,若干年后,等着亲人、儿女们和你在天堂里团圆……

 
 
寂静的小区,响起了鞭炮声,吹起了唢呐声,传来了哭声。
这凄厉的噪音,不祥的噪音,讨厌的噪音,在夺走着矿工家属——我们的母亲,在撕裂着儿女的心。
勤劳的母亲,疲惫的母亲,受了太多苦难的母亲,你为什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?你说你吃苦受累是前世欠了儿女的债;儿女欠你的债又该如何偿还啊?流吧,流吧,流吧,这伤心的泪,不停的流啊,母亲的身子渐渐冰冷了。母亲啊,母亲,如果有来生,我们还想回到小时候,回到矿区曾经住过的老房子,摇着你温暖的手,仰着小脸对你说: “妈妈—妈妈—抱抱我—抱抱我呀—”……

作者:黄志

(注:请尊重原创者劳动,转载和引用请注明出处)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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